春节又到了,这是最快乐的日子

更新时间:2021-05-13 16:45:40点击:1223 网站优化


清晨,父亲从二十里外的老家,骑车给他的儿子送来一袋大米和一些蔬菜。刚把它们放到屋子里,连一口水都没喝,父亲便要回家。

儿子和儿媳再三挽留,可父亲却执意要走,说什么也不肯停留片刻。

父亲已六十多岁,四个儿女都已成家。按理父亲已到了享清闲的时候,可为了不拖累自己的儿女,他和母亲在老家种了五六亩农田,自食其力,也自得其乐。然而他的心里却永远装着自己的儿女和后辈。

父亲的大儿子在镇上一所中学当老师,有两个小孩。人到中年,两个小孩都上了大学。父亲深知乡下人供孩子读书的艰难,他心里一直默默疼着。于是,他隔三岔五送来粮食和蔬菜,逢年过节给给压岁和路费。大女儿在农场承包了五十多亩农田,父亲只要闲下来,他总会过去帮忙。小女儿造新屋,他吃住在工地上,整整一个月。小儿子家在县城,一年当中,父亲总要专程去几趟,到那里看看。似乎只有这样他才放心,但却没有一次留下来过夜。

父亲出生在解放前。成年的父亲、伯父两家人,还有爷爷、奶奶和叔叔,一起挤在三间破旧的老屋里。老屋四面墙壁有两面是用泥巴和稻草做的土壁子。冬天的冷风从土壁子的缝隙里刮进来,呼呼作响。那时,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造一栋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新屋。

父亲二十六岁那年,大儿子已有六岁。他决定不再等待,他要造自己的新屋。

夏季的时候,父亲开始筹划造屋的材料。听爷爷说,父亲为了省下买砖料的钱,每天清晨鸡叫三遍时便起床到村头砖厂和泥、塑形。当天大亮的时候,父亲已在砖厂工作了三四个钟头。白天,父亲照例到生产队劳动。当黄昏贴近家门口时,父亲再次走向砖厂,干到半夜,然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。汗水湿透了衣衫,父亲也顾不上揩一把,刚倒在床上便睡着了。母亲总担心父亲身子吃不消,然而,父亲第二天起床却精神抖擞,仿佛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

一个夏季结束,造新屋的砖坯准备好了,而父亲年轻的双手长满了老茧。

秋天,水稻收仓了,禾场上稻草堆的山一般高,终于到了可以用土窑烧砖的时候。父亲请来师傅帮忙,一个星期后,三间新屋的砖料没有花一分钱全部准备好了。

于是,父亲挑选一个造屋日子,破土动工。

父亲终于有了自己的新屋——三间大瓦屋。虽说墙壁没有一面粉刷,地平也没有一间抹砌,还有房间的隔墙也没做全,但父亲高兴,脸上整天挂着笑容。

父亲人缘不错,二十出头便做了队里的会计。队长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父亲却一直做着没换,直做到责任田承包到户,集体变成个体,队里不再需要会计。不久,父亲又被安排到大队综合厂做会计。就这样父亲年纪将近五十才从岗位上退了下来。

父亲回到家里很少闲着。买菜、做饭、洗衣、扫地,家里大小的事情总是抢着做。父亲从不打骂自己的孩子。小时侯,四个儿女一点也不怕他。只要他回家,儿女们围着他团团转,家里便会溢满欢笑声。母亲性格刚烈,包括父亲,没有一个不怕她的。儿女们有过错,母亲总是严加管束。她惩罚孩子,从不允许他们哭泣,否则越哭越打。很多时候,儿女们只要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就会吓得不敢说话。四个儿女渐渐长大了,他们似乎越来越不再怕母亲,反而有些怕父亲了,只要是父亲的吩咐,他们都不敢稍有逾越。

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年,暑假里,父亲和母亲照例提前买好饭菜,然后通知儿女们回家。早晨,儿女们还没有到家,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两桌丰盛酒菜,然后,站在门前翘首等待儿女们归来。那高兴劲儿仿佛是在过年。

早饭后,孙子孙女围坐在电视机前,儿子女儿围坐在麻将桌上,一头白发的父亲和视力不好的母亲忙碌在厨房里。

吃过晚饭,下起了小雨,孙子孙女看到门前池塘里的莲蓬,嚷着让父亲去摘。身形佝偻的父亲脱了鞋,挽起裤腿就下了水,向莲蓬多的地方——池塘中央走去。雨还在下着,父亲浮在雨里。父亲头上每一根头发都艰难的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,随着父亲在池塘里迈步、弯腰,摘莲蓬的节奏,不停的滚落到他的额头上。不一会儿,父亲的双眼嵌满了雨水。望着老父亲用衣袖抹眼睛的背影,儿女们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。

两年后的暑假,一天,母亲打来电话告诉大儿子,最近,父亲经常肚子疼,脸色很难看,人也瘦得特别厉害。中午,儿子赶回家,父亲坐在堂屋里,耷拉着脑袋,面容蜡黄而清瘦,那满脸胡须,高低不齐,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,灰白而没有生机。

看到儿子回来,父亲呆滞的目光一下变得有神起来。可父亲说什么也不到镇上医院检查,他怕万一有了毛病,田里农活母亲一人没办法。父亲告诉儿子,只要不舒服,就到村医务室打针吃药,等到过年的时候,一定到大医院好生检查。

秋收过后,父亲又到镇上看望他的儿子,短短的几个月,父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上十岁。父亲告诉儿子现在种田特别累,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,明年和母亲只想种上一两亩口粮田了。

春节又到了,这是父亲和母亲最快乐的日子。他们的儿女们都带着孩子回了家。2007年的春节,它是父亲和儿女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春节,也是父亲一生中最幸福的春节。团年饭第一次完全由儿子和媳妇们操办。团年饭父亲吃的特别香,席上已半年没沾酒的父亲,居然喝了大半杯白酒。吃完团年饭,父亲拿出为孙子孙女们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。

春节还没有过完,正月初六,儿女们把父亲送到了潜江中心医院。第三天,病情结果出来了,肝癌晚期,父亲在世的时日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。

父亲在市医院治疗总共七天。白天,母亲、儿女们轮流陪着。第七天父亲转到了镇医院,白天,母亲依然陪着,中午、晚上,大儿媳负责从家里送来饭菜。那些日子父亲想吃什么,他的儿女总会满足他。夜里,大儿子总会陪着他的父亲聊到很晚。有两次儿子没有回去,便在父亲的床脚陪父亲睡了。

在镇医院二十多天过去了。那天,老家来了好多人,堂兄、堂弟,女儿、女婿,还有七十高龄的伯父。中午,儿子把父亲接到了自己的家。席间父亲在一旁只喝了半碗汤,父亲也许早就明白了自己的病情,他说把孩子们都吵够了,如果死了,也该知足了。

父亲养育了自己的儿女,为他们无所保留地付出了一生,恩情比天高,比海深,怎么儿女们只是回报一点点,他就这么满足?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父亲如山的形象,如海的情怀?

父亲回到老家二十多天后,撒手人寰。那一天是2008321日。

父亲走了,儿子说昨天父亲又走进了梦里。父亲一头白发,身子瘦削,满脸春风,骑着自行车,拖着大米和蔬菜,奔走在从老家到镇上的马路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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